編者按：“年”之有理，理在根脈綿長，理在文明互鑒。“年”如何從農事節(jié)氣升華為精神圖騰？“年”承載的家國情懷如何在代際傳承中煥發(fā)新生？文明交流如何借年俗之舟行穩(wěn)致遠？大河網學術中原推出特別策劃《“年”之有理》，邀請相關專家解讀闡釋，讓我們一起探索“年”文化里生生不息的中國智慧。

春節(jié)作為中國最重要的傳統(tǒng)節(jié)日，承載著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積淀與情感認同。“春節(jié)——中國人慶祝傳統(tǒng)新年的社會實踐”已經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，標志著春節(jié)文化得到國際社會廣泛認可。加強中華民族保護傳承共享春節(jié)文化，對于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，推動文明交流互鑒，有著重要意義。

一、生肖：中華文明的基因密碼

生肖文化是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獨特印記，已經成為中國人生活的重要內容。生肖文化以紀時十二地支為框架，以十二禽獸為基本符號，被廣泛應用于天文歷法、人生紀年與禮儀習俗，體現了中國傳統(tǒng)的哲學觀念、倫理道德、審美情趣以及民間信仰等豐富內涵，成為中華文明的重要標識與基因密碼。從殷商甲骨卜辭到《周易》《詩經》都有關于生肖符號的記載，《周易·說卦》中有言“乾為馬、坤為牛、震為龍、巽為雞、坎為豕、離為雉、艮為狗、兌為羊”，可見上古時期生肖與天象、方位、物候、動物具有密切關系?！对娊?middot;小雅·吉日》有“吉日庚午，既差我馬”句，被稱為“午馬之證”，印證了生肖的起源。十二生肖有著各自鮮明的特征與寓意，寄托了人們對幸福、美滿、平安、吉祥等情感訴求，并作為文化符號被廣泛用于春聯、年畫、窗花、燈彩、服飾中。生肖文化被歷代學者闡釋演繹，與中國古代宇宙觀、天下觀、社會觀、道德觀及實踐體驗互動，被賦予更深層的文化內涵，成為各族人民的共同記憶、情感紐帶與精神史詩。

中國農歷丙午年是傳統(tǒng)生肖馬年。“行天者莫若龍，行地者莫若馬。”馬是極富靈性的動物，為六畜之首，自古以來在生產生活與軍事防衛(wèi)中起著重要作用，人類對馬有著深厚的情感。在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中，馬被賦予多種文化意象，大宛馬、胡青驄、汗血馬、五花馬、鐵馬、驄馬、龍馬、神馬、神駿，騮、驃、驄、駒等，大多是古人對馬的想象與描繪。相傳西周穆王遠游，出行時駕馭八匹駿馬，《穆天子傳》記為“赤驥、盜驪、白義、逾輪、山子、渠黃、華騮、綠耳”?！渡胶＝?middot;北山經》云：“馬成之山有獸焉，其狀如白犬而黑頭，見人則飛，其名曰天馬，其鳴自糾。”“天馬”作為一種物象成為對某種“飛獸”的命名?！对娊洝芬捕嘁?ldquo;良馬”喻賢才。馬作為豐富的文學意象，大多代表勵精圖治、勇往直前、自強不息的品格，成為精神象征的符號，參與構建中國人的心靈圖景，在中華文化圖譜中具有重要意義。

二、節(jié)氣：中華民族的集體智慧

二十四節(jié)氣是古人通過觀象授時，對自然界季節(jié)變化進行調查與總結，進而形成的與農事活動緊密相關的時令系統(tǒng)。體現了中國人對天文、氣象、物候的深刻理解，有效指導了人們的生產生活，蘊含了古代先賢深刻的哲學思想與集體智慧。二十四節(jié)氣被正式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，體現了全世界對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高度認可。二十四節(jié)氣是中華民族共創(chuàng)共享的智慧結晶，《周禮·春官宗伯·郁人》中“土圭以致四時日月”記載了古人利用土圭測影的方法確定冬至、夏至、春分、秋分的節(jié)氣?！吨荀滤憬洝酚涊d：“冬至日晷丈三尺五寸，夏至日晷尺六寸，冬至日晷長，夏至日晷短。日晷損益，寸差千里。”可見，圭表測日為冬至和夏至的確立提供了數據支持?！渡袝?middot;堯典》記錄的“日中星鳥，以殷仲春；日永星火，以正仲夏；宵中星虛，以殷仲秋；日短星昂，以正仲冬”中的“日中”“日永”“宵中”“日短”分別對應春分、夏至、秋分、冬至。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對節(jié)氣劃分和命名有了詳細記載。二十四節(jié)氣有其獨特的象征意義與人文精神，如同珍珠串聯起了中華大地上的春夏秋冬。

二十四節(jié)氣是古人與自然對話的成果，以精細科學的方法加強對農耕時代大自然的認知與實踐，二十四節(jié)氣是中華文明生態(tài)觀、時空觀、宇宙觀的集中體現。二十四節(jié)氣綿亙古今，成為重要的時序體系和文化載體，其蘊含的順應天時、尊重自然、崇宗敬祖、孝老敬親、睦鄰友親等思想，時至今日仍為人們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哲學價值。立春是二十四節(jié)氣的第一個節(jié)氣，被稱為“正月節(jié)”。“立”是開始，“春”是生發(fā)，二十四節(jié)氣中的立春體現了天象與物候的變化?！抖Y記·月令》記載：“先立春三日，天子乃齊。立春之日，天子親帥三公、九卿、諸侯、大夫以迎春于東郊。”唐朝也盛行“每年立春日迎春于東郊”?！稏|京夢華錄》則記載宋時“立春前一日，開封府進春牛，入禁中鞭春”。春節(jié)與立春，都代表著天象與物候開始變化，萬物起始，一切更生，意味著萬物復蘇，大地開始進入風和日暖、萬物生發(fā)、春和景明的季節(jié)，寄托了人們的美好希望與憧憬。這些既是人們對自然的敬畏與感恩，也是協(xié)調天、地、人之間關系的生活智慧，是人倫道德、生命秩序在日常生活中的具體實踐，也是增強文化認同的重要載體。

三、年俗：中華文化的千年瑰寶

年俗文化是過年期間各種民俗文化的總稱，從臘月初八進入“忙年”，到正月十五“送年”，祀神祭祖、守歲迎新、煮餃子、食元宵、燃爆竹、觀燈猜謎、社火表演等年俗活動，彰顯了人與自然、人與人、人與社會的關系譜系，成為中華文化的千年瑰寶。早在殷商時期就出現了歲末的祭神祭祖祭祀儀式，到漢武帝時期頒行《太初歷》，正式將農歷正月初一定為“元日”，“過年”有了統(tǒng)一的歷法依據。宋代孟元老在《東京夢華錄》中記錄了開封百姓的年夜飯：“居室華燈皆燃，舉家圍坐，長者上首，男女分左右，頻舉杯觴。”唐宋時期守歲、拜年習俗日漸豐富。明代《大明會典》記載：“凡每歲正旦節(jié)，自初一日為始，文武百官放假五日。冬至節(jié)，本日為始，放假三日。”除了放假，明朝人過年之際吃“扁食”，清代北京人稱之為“餑餑”，后世稱之為更歲“餃子”。年俗逐漸成為融禮制、祭祀、民俗、交往于一體的綜合活動，既有除舊布新、拜神祭祖，表達對天地自然的敬畏、對先祖的追思，也有親人團聚、走朋訪友、歡慶娛樂互動。在數千年演進中，年俗文化不斷吸納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文化元素，形成了祭灶、守歲、貼春聯、放鞭炮、包餃子、拜年、舞龍舞獅、觀燈賞戲等系列豐富多彩的儀式與活動。

年俗文化是中華民族的共同瑰寶，是各族人民追求團結統(tǒng)一，不斷加深政治經濟文化聯系，推動交往交流交融的結果。年俗文化歷經數千年綿延不絕，凝結著中華文明的精神血脈和思想精華，飽含著中國人對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深厚情感，是中華文明連續(xù)性的生動寫照。年俗文化在傳承中不斷創(chuàng)新發(fā)展，從桃符到春聯，從壓勝錢到微信紅包，汲取不同歷史時期、不同地域的文化習俗，形成了多元而豐富的年俗體系，展現了強大的創(chuàng)新性與生命力。年俗文化蘊含的家國情懷、和睦團圓等精神內核，強化了“家國一體”文化觀念的認同。作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橋梁，不同民族的年俗文化在相互交流中相互融合，形成了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，體現了中華文明的統(tǒng)一性與包容性?！抖Y記》記載，正月是“天地和同”的時節(jié)，“禁止伐木，毋覆巢，毋殺孩蟲、胎夭飛鳥，毋麛毋卵”，特別強調“不可以稱兵，稱兵必天殃”。年俗文化中的祭祀儀式、迎春禮俗等內容，體現了中國人追求人與自然、人與人、人與社會之間和諧共生的價值理念，傳遞了和平、和睦、和諧的價值觀。中國的年俗文化出海出圈，成為促進國際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平臺，展現了堅持文明多樣性、平等性和包容性，推動不同文明之間的深度對話與合作，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了寶貴的中國智慧。

【作者：李 娟，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（黃河文化研究所）所長、研究員】